[文]蒸汽,钢铁和无限心智


二〇二五 十二月

Ivan的文章充满了设计、建筑、城市、影像和公司史的比喻,很生动。已尽我所能,保留Ivan的行文特征:排版、语调、文字加粗、特殊用词,并在翻译中尽量减少我的个人偏好。

Enjoy-


原文:Steam, Steel, and Infinite Minds.
作者:Ivan Zhao, Co-founder & CEO of Notion


每个时代,都被那个时代的神奇材料塑造。钢铁锻造了镀金时代(Gided Age)。半导体开启了数字时代。而如今,AI作为无限心智(Infinite Minds)降临了。如果历史教会过我们任何事,那就是,谁掌握了时代材料,谁就定义时代。

Andrew Carnegie左:少年时代的安德鲁·卡内基与其弟弟。
右:镀金时代的匹兹堡钢铁工厂。


19世纪50年代,安德鲁·卡内基还是匹兹堡街头泥泞中奔走的电报小子。那时十个美国人里有六个是农民。两代人过去,卡内基和他的同辈们锻造了现代世界。马车让位于铁路,烛火让位于电灯,铁让位于钢。

自那以后,工作从工厂转移到办公室。今天,我在旧金山经营一家软件公司,为数以百万计的知识工作者打造工具。在这座产业之城里,人人都在谈论AGI(通用人工智能),但大多数二十亿桌面办公者尚未切身体会。知识工作很快会变成什么样?当组织结构图(org chart)吸纳进一个永不休眠的心智(minds),会发生什么?

Early Film早期电影常常像舞台剧,把一台摄影机对准了舞台。

未来之所以难以预见,因为它总把自己伪装成过去。早期的电话像电报一样简短;早期的电影像把戏剧拍成影像。(这正是马歇尔·麦克卢汉 Marshall McLuhan 所说的“我们总是透过后视镜驶入未来”。)

openai-google当下最受欢迎的AI形态,看起来像过去的谷歌搜索。引用马歇尔·麦克卢汉的话:“我们总是透过后视镜驶入未来。”

今天,我们把它看作模仿谷歌搜索框的AI聊天机器人。我们正深处每一次技术范式迁移都会经历的那段令人不适的过渡期。

下一步会发生什么,我没有全部答案。但我喜欢借用一些历史隐喻,来思考AI如何在不同尺度上工作:从个人,到组织,再到整个经济体。


个人:从自行车到汽车

最初的影子,可以从知识工作的“大祭司”——程序员身上看到。

我的联合创始人Simon曾是我们所谓的“10x倍程序员”,但他如今很少亲自写代码。走过他的工位,你会看到他同时编排三四个AI编程代理(coding agents)。它们不只是打字更快,还会思考,这让他总体上成为“30~40×倍工程师”。他会在午饭或睡前安排好任务队列,让它们在自己离开时继续工作。他已经变成了无限心智(Infinite Minds)的管理者。

Mind Bicycle上世纪70年代,《科学美国人》关于运动效率的一项研究启发了史蒂夫·乔布斯著名的“思维的自行车”隐喻。只不过自那以后,我们在“信息高速公路”上蹬了几十年自行车。

20世纪80年代,乔布斯称个人电脑是“思维的自行车”。十年后,我们铺就了互联网这条“信息高速公路”。但直到今天,大多数知识工作仍然靠人力驱动。就像我们一直在不限速高速上骑自行车(autobahn,德国不限速高速)。

有了AI代理,像Simon这样的人,已经从骑车升级到开车。

其他类型的知识工作者何时也能开上汽车?必须先解决两个问题。

Knowledge Workers相较于编程代理,为什么AI更难帮助一般知识工作?因为知识工作更碎片化,也更难验证。

第一,上下文碎片化(context fragmentation)。对编程而言,工具和上下文往往集中在一个地方:IDE、代码仓库、终端。但一般知识工作散落在几十种工具中。想象一个AI代理要起草产品方案:它得从Slack聊天记录、战略文档、上季度的仪表盘指标,以及只存在于某人脑海中的“组织记忆”中拉取信息。今天,人类充当胶水,通过复制粘贴、切换浏览器标签把这一切缝合起来。在上下文得到整合之前,代理(agents)只能被困在狭窄的用例里。

第二,缺少可验证性(verifiability)。代码有个神奇属性:可以用测试和报错来验证。模型构建者利用这一点,训练AI把编程做得更好(例如强化学习)。但你如何验证一个项目是否管理得当,或一份战略备忘录(strategy memo)是否写得好?我们还没有找到方法来改进模型,让它们胜任普遍性的知识工作(general knowledge work)。因此,人类仍需要“介入”(in the loop)来监督、引导,并示范“什么是好”。

Red Flag Rule1865年的《红旗法案》要求一名持旗者走在车辆前方为其开道(1896年废除)。这是不理想的“人要介入”的例子。

今年的编程代理给我们的教训是:“人要介入”并非总是理想的。这就像让人亲自检查流水线上每一颗螺栓,或者走在车前清路一样(参见《红旗法案》)。我们希望人类在更有杠杆的位置上监督流程,而不是被卡在工作流程里。一旦上下文得到整合、工作可被验证,数十亿工作者就会从“蹬车”变为“开车”,再从“开车”变为“自动驾驶”。


组织:钢与蒸汽

公司是近代的发明。它们在扩张中退化,然后触及极限。

Railroad Org Chart纽约-伊利铁路公司的组织结构图,1855年。现代公司与组织结构图随铁路公司共同演进——铁路公司是最早需要协调成千上万人跨越广阔地域开展工作的企业。

几百年前,大多数公司不过是十来人的作坊。如今我们有了动辄数十万人的跨国企业。通信基础设施(用会议和消息串联起来的人脑)在指数级的负载下不堪重负。我们试图用等级、流程和文档来解决。但我们一直在用“人类尺度”的工具解决“工业尺度”的问题——好比用木头去盖摩天大楼。

两个历史隐喻揭示了,当我们拥有新的神奇材料,未来的组织会有何不同。

 Wonder of Steel钢铁奇观:纽约伍尔沃斯大厦,1913年竣工时为世界最高建筑。

第一个是钢。在钢出现之前,19世纪的建筑高度极限大约是六七层。铁虽坚固,却脆且重;再加层数,建筑会被自身重量压垮。钢改变了一切。它既强韧又有延展性。结构可以更轻,墙体可以更薄,高楼突然拔地而起,达几十层之上。全新类型的建筑因此成为可能。

AI之于组织,如钢之于建筑。它有潜力跨工作流维持上下文,适时呈现决策而不过度打扰。人类沟通不必再充当承重墙。每周两小时的对齐会,变成五分钟的异步评审。本该经过三级审批的高层决策,很快也许几分钟就能完成。公司可以扩张——真正地扩张——而不再出现我们曾认为不可避免的组织退化。

Wonder of Steel一座由水车驱动的磨坊。水力强大却不稳定,还把磨坊限制在少数地点与季节里。

第二个故事是蒸汽机。工业革命初期,早期纺织厂依河傍溪而建,以水车为动力。蒸汽机到来时,厂主们最初只是把水车换成蒸汽机,其他一切照旧。生产率提升有限。

真正的突破,是当厂主意识到他们可以彻底摆脱水源。工厂可以建得更大,更靠近工人、港口和原料。他们围绕蒸汽机重塑工厂布局。(后来,电力出现,厂主进一步摆脱中心传动轴,把小型电机分散到工厂各处,驱动不同的机器。)生产率飙升,第二次工业革命由此真正起飞。

a textile factory in Lancashire, UK托马斯·阿洛姆 Thomas Allom 1835年的版画,描绘了英国兰开夏郡(Lancashire)一座蒸汽驱动的纺织厂。

我们仍停留在“把水车换掉”的阶段:把AI聊天机器人硬装在现有的工具上。我们尚未重新想象,当旧约束消解、你的公司可以由“无限心智”昼夜运转时,组织会是何种模样。

在我的公司Notion,我们一直在试验。除了1000名员工之外,如今已有700多个代理在处理重复性工作。它们做会议记录、回答问题、整合部落式的知识(tribal knowledge)。它们处理IT请求,记录客户反馈。它们帮助新人办理入职与员工福利。它们撰写周报,让人们不必再复制粘贴。而这还只是“学步”。真正给收益设限的,只有想象力与惰性。


经济:从佛罗伦萨到特大城市

钢与蒸汽改变的不只是建筑与工厂,它们也改变了城市。

from Florence to megacities

在几百年前,城市依然是“人类尺度”的。你步行四十分钟就能走完佛罗伦萨。生活的节奏由人的步行远近,嗓门大小的传播距离所决定。

后来,钢架让摩天楼成为可能。蒸汽机为铁路供能,连接起城市中心与腹地。电梯、地铁、高速公路接踵而至。城市在规模与密度上爆发式增长。东京。重庆。达拉斯。

它们不是放大版的佛罗伦萨,而是另一种生活方式。特大城市令人迷失、陌生、难寻方向。这种模糊难辨是规模化的代价。但它们也提供更多的机会与更大的自由。更多的人,在更多的组合里,做更多的事——远超一座人类尺度的文艺复兴城市所能容纳。

我认为,知识经济正要经历同样的转变。

今天,知识工作约占美国GDP的近一半。多数仍以人类尺度运作:几十人的团队,以会议和邮件为节奏的工作流,过了几百人,组织就开始吃力。我们用石头与木头搭出了佛罗伦萨。

当AI代理大规模上线时,我们将要搭建东京。组织能跨越数千个代理与人类;工作跨越时区持续运行,无需等谁醒来;决策以恰到好处的“需要人介入”被整合完成。

这会感觉很不一样。速度更快,杠杆更大,但刚开始也会更令人迷失。每周例会、季度规划、年度评审的节奏,或许不再合理。新的节奏会出现。我们会失去一些清晰度,收获规模与速度。


超越水车

每一种神奇材料都要求人们停止从后视镜里看世界,开始去想象一个新的世界。卡内基望向钢铁,看到的是城市天际线。兰开夏郡的工厂主看着蒸汽机,看到的是不必再傍水而建的厂房平面。

我们仍处在AI的水车阶段,把聊天机器人拴在为人类设计的工作流上。我们需要停止把AI仅仅当作副驾(Copilot)。我们要去想象:当人类组织由“钢”加固,当繁重琐事交给永不休眠的心智时,知识工作会变成什么样。

钢,蒸汽,无限心智。下一片天际线,正等着我们去建造。


Steam, Steel, and Infinite Minds


Dec 2025